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赎罪

1935年,你年方十三,自命不凡,常以艺术家自居。你的眼睛阴郁直白,好像总能看穿别人的内心。你写了一个又一个的剧本,盼望着有人参与其中。你有美丽的姐姐Cecilia,也有讨厌的表姐和愚蠢的双胞胎亲戚。家里的下人Robbie,他醉人的蓝色眼睛,是你臆想中的情人。夏时午后,蜂虫嘤嘤,你透过玻璃窗看到水池边的故事。Cecilia脱下她美丽的长裙跃入水中拿到花瓶,几近赤裸的她直面Robbie,匆匆离去。暴露的画面让你沮丧,急促的钢琴和滴答的打字机酝酿着不安。你便生了妒忌之心,你让西装革履的Robbie看到你溺入水中狼狈相救,又是你撞破了Robbie言辞淫秽的信件和藏书室内二人急促的喘息。

“你能想到的世界上最恶心的言辞是什么?”你这样发问。“Cecilia?!”你泪眼模糊。姐姐毁掉你最后美好的幻觉,Robbie变成了你内心深处的敌人。如你剧中所写:“公主清楚他的冷酷和邪恶,还是无法抑制自身的爱意,全心爱着他。公主清楚的知道这个男人信不过。……没人能察觉到他黑色心中的阴险,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人。”镜头推近又拉开,Robbie专注的写着书信,Cecilia的明媚的绿色裙子不可方物。

庞大的家庭给了你复仇的机会。做客的富商和卖弄风骚的表姐暗生情愫,好动的双胞胎适时的不知所踪。是夜,表姐与来宾通奸又被发现。面对前来调查的警察,表姐谎称被强奸。你知道表姐和客人的龌龊,也知道Robbie确实的去处。但是你始终无法摆脱Robbie的阴森印象。是的,他抢走了你的爱人。世界上最危险的人,你指认了他。Robbie锒铛入狱。

“没错,我亲眼所见。”你紧张无比,却又有着残忍的快意。斩钉截铁的回答,让Cecilia看着爱人远去的镜头长长定格。

这是你看见的。是你想要的故事。

Robbie是家中的下人,他与雇主家中长女Cecilia相互爱慕,由来已久。但他自觉出身贫贱,无颜面对冷漠淡然的主人,也配不上美丽的Cecilia。他们是如此年轻,负担着英国乡野夏季炙热的日光,也负担着彼此若即若离的感情。终有一天他道明自己想去读六年的医科,以期成为专业人士,摆脱自己出身。Cecilia突觉懊恼,一向平和的她变得易怒,Robbie打碎了花瓶,她一气之下便宽衣入水。这一举动震动了Robbie,他措辞许久,写出两封道歉信。一封言辞谨慎另外一封淫荡大胆,本想托人带给Cecilia,阴差阳错,措辞大胆的信件被妹妹拆看,顺便撞破了二人在书屋内的暗通款曲。晚宴时分热心的Robbie主动前往寻找失散的双胞胎,待他凯旋而归,等待着他的却是莫名的强奸诬陷和人群的漠然。宾主双方本可作证,但放不下的尴尬气氛和英国人骨子里的贵族姿态让众人缄口。下人又何必值得大动干戈。“你该回去睡觉了。”女主人的句子低沉有力,不容辩驳。

你不明就里,却又莫名肯定。你看着窗外,久久不语。姐姐惊恐的表情映衬在你黯淡的眼光里。“YOU LIAR!”老妇人不停的敲打车厢,这是幻想还是现实,你也不知道。

1939年,战争来了。Robbie以犯人身份参加了远征军。战争带来的不仅有仓促的别离,也有仓促的成长。战火中再见你时,你已经变了。你的眼睛里失去了过往的傲然和渴望,变得仓皇而迷茫。你不再锐利。你变钝了。你放弃了剑桥,加入军队做了护士。你也许是想做些实用的事情,或多或少弥补当年呓语的过失。你身体力行,拯救无数的性命。你与重伤士兵彻夜长谈,让他得以安然逝去。换了名字的你事事亲为,以图洗白自己少时的罪恶。你看到了当年通奸二人的婚礼,又找到了Robbie和姐姐的住所,勇敢面对Robbie激烈的言辞。你道歉了。而后发电机计划成功实施,数十万英国远征军得以从法国成功撤退,Robbie正在其中。Cecilia也离开了动荡中的英国。二人最终原谅了你,他们定居海边,白墙红瓦,热情亲吻。一切如此美好,你便释然。13岁到18岁,你用了五年时间长大,知道了自己的过错。

然而,许多士兵也只有18岁,他们却已经死了。要你认清原来在自己的臆想之外,事实别有洞天,也已经迟了。至少对Cecilia和Robbie的爱情而言,已经太迟了。他们是如此的相爱,然而温存的时刻又如此短暂。书房的几十秒和咖啡馆里的半小时,Robbie说我们不能总活在过去,我们要向前看。

1940年,法国敦刻尔克,惊艳的长镜头里游弋过末世之景。破旧的摩天轮,军官射杀马匹充饥,烂醉的士兵围绕着旋转木马,扔了满地的枪械弹药,他们纵歌醉酒,谁也不知道发电机计划何时启动。Robbie脸色灰白,眼眶浮肿,躺在逼仄潮湿的地下室里,低头看着他的伤口。他陌声不语,在战友的安抚中沉沉睡去。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再见爱人只怕已是不能。几天之前,Robbie曾经过一面墙上灰白色的大银幕。电影里男女主角幸福的拥吻。他侧过身去,悲哀的掩住了自己的脸。此时的英国巴勒姆,Cecilia以吻封函,将情书投进红色的邮筒。I love you.  Come back to me. Cecilia温柔的话语呢喃许久,萦绕不散。德军飞机掠过,防空洞里的人们一脸惊惶。最后,他死于败血症,她死于空袭。

这是你没有看见的,是你不知道的故事。

你活了下来,活过了大战,活了很久。你的文字天赋没有丢失,成了战后知名的作家。你知道他们的死讯也于事无补。你只能让他们在你书中的海边重逢。他们的美好结局同样是你的幻境。你对着后人的镜头忏悔,不断谴责自己。他们的两隔确与你有关,但真正阻拦他们重逢的却不是你。

这些远非你一人之过。你补偿了一切,唯有战争之罪,不可动摇。

你叫Briony。你倾尽一生。这是你赎罪的故事。

Bulp Fiction

我情不自禁的问,那后来呢。

没后来了。

她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我尴尬的笑了一下,醉酒的女人一般容易蒙混,不想经历了漫长讲述,她还能记得交换的条件。

喝酒搭讪泡妞大讲艳史往往是很高兴的事,但我始终觉得这个摇摆不定的铁皮罐子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地点,而且我始终沉浸在刚刚停站的回忆之中。我只好说,我其实很无趣的,我有一个无趣的故事。她说你说吧我不嫌弃你,然后扭头看着窗外摇曳的路灯,因为火车前行的速度关系,她失焦的眼睛里映出连续不断的光线。我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觉得眼前的神情似曾相识,她转头笑了,她催促道,说呀。我避无可避,也懒得编造,便复述了最为印象深刻的经历一遍。包括那个冬天也穿着冻得要死的丝袜的姑娘,有着好看的刘海。她不爱我,我爱全世界。

我说,我的故事也讲完了,动人吗。

她突然说,你丫。她坚定地望着我,然后拿掉了她的的绒线帽子,我正在一直疑惑为什么在这样温暖的车厢里,她不能像在男人面前脱掉衣服一样脱掉它。她接着说,你真的不记得我。这个时候我仔细看了看她,顺着她的提示看穿了她的浓妆和粉底,看出了一张再也没有熟悉过的脸。它有着好看的刘海。我曾经看着它一点一点长长,逐渐淹没了她的眼睛。这时的她就像我夜以继日看过的浮躁的小说和低俗的电影,她是如此硕大,包容了我所有已知的秘密。

我身不由己的颤抖起来,脑子里面仿佛除了当前的景象什么都会忘却。她似乎有些得意,我知道她一定找了我很久。她说,怎么,故事里的人物不好接受?

我没说话。手里夹的烟几乎燃烧殆尽,也懒得去弄熄。我全力思考面前的场景,同时又想起来很小的时候,身边坐着的一位酷爱天文学的同桌女生,她并不漂亮。有一天她问我,你说我们能永远这样坐在一起吗?我回答说,你还真浪漫,能坐三年,六年也就谢天谢地了。她说,笨蛋,只要有太阳就有可能。 当时的她言之凿凿,我则一头雾水。后来我历经科普之后突然想到:多年以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和那个女孩反射的太阳光也许有一部分会透过大气层进入茫茫的宇宙,假设外部条件合适,理论上这些记载了我们少年影像的光线会一直前进,永不消失,直到宇宙和时间的尽头。有了这个成熟想法的我之后安然许多。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觉得自身渺小的行为不会在永远这个刻度上留下任何记忆,这种自卑感到现在依旧没有消失。

但是换做现在的我,我会很认真的反驳这个学习很好的同桌,我想告诉她,我们走在永远的路上,也只不过是身边变化着的一部分,我们可以停下脚步,四处张望,但是他们不能。时间长久,而人们并不能永生。他们再也无需担心容颜老去,他们只会活在我们的印象里,最终我们会忘却他们的恶,甚至平添一些旁人的好,以供瞻仰。所以我能爱你,我也能爱她,但我不能永远爱她,我只能永远爱你。因为她已经变成了记忆中的一杆标尺,这个标尺可以表达欺骗,也可以表达真诚,供我衡量以后不断更迭着的姑娘们。我把遇到的韶华婉转都贴合在她身上,然后摇摇头,告诉自己,还是差那么一点。然后她在此时此地又活了过来,标尺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走到我面前,轻声言语。只是我已经远非当年纯情的段位,她如果走入现世,相比也不是当年惊艳的妞儿了。我抬头看着他,这时再看她的脸似乎一如往昔,只不过方才的我没有注意而已。想到这里,我便释然的笑了。她也望着我,一脸的不屑和不解。我说,这没什么不好接受的。故事都是信手拈来的。在这样的狼狈时刻我依然能够保持厌倦的表情,我拉开窗户想把烟扔出去,结果风吹进来,烟灰撒了我一身。窗外的新鲜空气粘稠柔软,她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笑。我说,这么晚了,你也歇吧,如果明天还没到站,我们再聊。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我坐的椅子弹起来,扣在飞驰的墙壁上,车厢里空旷无比,回声清脆,仿佛我从没认识她。

我回去坐在我的下铺,依稀还能闻到身上的烟草味,突然感到一阵作呕,我想我又不会像她故事里的女主角那样怀孕,只可能是晕车了。我站起来抱住包厢里的垃圾桶,恰好火车进入隧道,车厢里渐渐暗淡下去,我的神志从未如此清醒,一如每次醉酒的时候。在隧道沉闷的背景音里我听到她的高跟鞋踢踏作响,渐渐远去。连接车厢的自动门开启又关闭,我似乎觉得不妥,想要拉开门去叫她停下,但又有所顾忌,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我的顾忌是什么一时难以言述,只是觉得丧气无比,我扔掉垃圾桶擦了擦嘴,一屁股坐在床上。镜子里的我看了看自己,太久没睡的缘故,我的眼眶浮肿,脸上尽是颓唐。这时火车已经开出了黑夜,窗外灯光缭绕。我眯起眼睛,看着瞬间变得面色惨白的自己,我突然明白了,更多的日子里我信奉的只是一种安宁的状态,包括死去的和现实的记忆们,他们带来的美好感觉是永垂不朽的。有一天我的臆想倘若真实,便已经不再是我所追寻的柔软梦乡。

像是我躺在平稳前行的汽车后座,看着窗外的树梢划过雾气斑驳的行人的脸,沉沉睡去。待我睁开双眼,就可以到家。

冬令时节

今天是万圣节,我在取外卖的路上经过研究生宿舍的房间们,门窗洞开。大家欢庆,乐此不疲。你我身上充斥着黑色丝袜,酒精和香水的味道,还有廉价的几磅一包的Marlboro。

以前经常幻想如果时间会停下来,可以自由的走动,看到未来会遇到的人们身处何时何地,都在做什么。父辈们的艰辛忧愁,同龄人和各式各样的衣服口红,以后的女友躺在别人的臂弯。不幸的是我没有机会实现我的愿望。我心爱的姑娘换了一个又一个,我所在的房间从上海的高楼变成了英国的地下室,我周围的人操着各式各样的英语,我的音箱从fender变成了马绍尔,尽管我仍然是个菜比。这个原始愿望的印象始终漂浮在脑海里,能让我在喝过酒有着巨大的低音炮的舞池中回忆起来她的脸。这一切如同初恋的女孩一般无法消灭,强劲无比。

我躲起来的地方窗外日升月沉,收音机的喇叭忽明忽灭。电视里音乐频道反反复复播着和弦阴暗的歌,屋子里的零食盒不知道是谁吃光了又再填满。

我们每天都无所事事,以party为乐。无所事事却又心事满怀,我难以表达这样的情绪,我走到阳台走到客厅走到厕所走到厨房,这个房子真大。我摸了摸暖气,这些暖气真足, 足以度过下着雨的冬天。外面那么冷,这里是如此的繁华现代,我爬起床来可以不顾旁边熟睡的人究竟是谁转便身离去。来来回回的听枪花,然后去看他们的演唱会一直到半夜两点。这让我很有存在感,让我感觉我就是拉风的Clark Gable。我的Rhett在桥上拉出斜长的影子。我看着她们的眼睛露出慈祥的微笑,轻轻地说dont cry tonight baby。

而我亲爱的大妞们,你们是如何对付一个抽不出来中华和红塔的优劣,也不懂波尔多和张裕解百纳区别的的男人的呢。

可是这一切都是我幻想的剧本,幻想我不会为一个阴雨绵绵的冬天就感到不安,不会为无所事事的一个傍晚惆怅。
但我在这样潮湿逼仄的环境里也会想念你。

在现在这个时间变慢了一小时的瞬间,我多希望你也在这。

英国

到了英国有段时间,一切还算如同想象,学校坐落在Canterbury的山顶,天气温和湿润。教室和道路都隐藏在大片的树丛里,早上出门的时候阳光安详。结识了许多新朋友,有时也相约一起出行,镇上居民并不如传闻中的冷漠,人们步履匆匆,却也称得上和蔼。回想起出国之前总是匆忙混乱,与好多人道别都没来得及说,但我也算是一向如此,相信他们也不会怪我。离开南京机场的时候收到许多大学同学告别的短信,四年来我们历经的故事太多,临别时分又是强作欢颜。之前的毕业典礼和毕业照都没能参上一腿,聚会的时候多半也是神情冷漠,总是不由自主的想控制自己清醒的意识,以便冷眼旁观别人的样貌,常人都会觉得我很没劲。后来我和喝多的姑娘走在灯光缭绕的长安街上,会想起几年前和点点相同的行程。那时候所说所想至今仍然印象深刻,我便以为时光流逝,人们随之变来变去,最后还会一如往常

近期以来分别的瞬间总是太多,一贯冷血的姿态也让我总能忍住差点掉下来的眼泪。睡在香港机场的时候,走过国际出发的白线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欧洲的云层的时候,我都在刻意思索自己的想法,最终也没有最后的下文。

国外仍然会遇到一些旧同学,很多年没说过话,遣词造句也需斟酌,躲开躲不开莫名其妙的冷场,见与不见都是问题。我每每总是想要平衡一切,都未能得偿所愿。
当我想起你的时候,见到的画面就如同折了又折的地铁路线图,随手丢在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迷失在夜雨朦胧的伦敦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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